【导语】何为发展？传统认知中，学界与实践界通常以经济增速、投资规模、出口总量等量化指标对发展水平加以衡量。上述指标虽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却难以回应一个核心命题：民众是否拥有支撑自主发展的综合能力，是否握有掌控自身发展方向的坚实根基。我所理解的发展，真正的发展，是让民众拥有自主塑造未来的可能，并使之化为现实。 

　　《中国方案·全球实践：南南合作与发展十年印记》是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成立十周年的纪念文集，书中共收录了来自24个全球南方国家的42位校友撰写的发展实践案例。与侧重理论阐释的学术著作不同，本书作者均为各国公共部门公职人员、科研领域工作者、基层发展实践一线从业者：他们带着本国治理实践中的现实问题远赴中国求学，学成归国后，将所学知识方法运用于本国发展实践，结合本土实际完成落地检验。 

　　二十多年来，我频频到访中国，亲身见证中国的发展进程与沧桑巨变。通读书中收录的实践案例，我始终围绕两个核心问题展开思考：中国取得发展成就的深层逻辑是什么？相关发展经验能够为全球南方国家提供何种启示？结论清晰：中国的发展道路植根于自身独特的历史传统与基本国情，任何国家若对他国发展模式采取简单的照搬照抄，均无法取得预期成效。 

　　经验可学，模式不可复制 

　　外界往往关注高铁网络建设、制造业产能提升、减贫攻坚成效等具有标识性的发展成果。但在上述成就的背后，是长期发展规划的制定与落地、本土人才队伍的系统培育、政策实施过程的动态调适以及支撑发展的制度体系的持续构建。某一项政策在特定区域取得良好实施成效，若直接移植到其他区域，极易因适配性不足而难以发挥预期作用；真正具备借鉴价值的，是实践中形成的精准识别本土发展难题、统筹多方资源协同发力、根据实施反馈动态调整发展路径的科学方法。 

　　在我看来，本书收录的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学员真正把握了中国发展的核心逻辑——在理解中国实践的基础上，领悟发展的普遍规律。发展并非各类项目的简单累加，其核心要义是培育国家的自主发展能力：科学锚定发展目标、广泛凝聚发展合力、持续优化发展路径。这种内生发展能力的价值，远高于任何单一项目所能产生的效益。 

　　从知识转移到知识转化 

　　谈及国际发展合作，社会公众通常首先关注资金投入、设备供给、技术援助等传统合作领域。但具备硬件设备，并不意味着掌握自主研发与制造的核心能力；了解他国成功的政策案例，并不意味着本国具备支撑相关政策落地的制度承载能力。这正是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始终致力于破解的核心命题。该学院的设立源自2015年习近平主席在联合国成立70周年系列峰会上提出的合作倡议，成立十年来，已累计接收来自80余个国家的500余名学员参加研修。相较于学员规模的统计数字，我更为关注学员归国之后将所学应用于实践的实际成效。 

　　本书覆盖农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治理优化等多个领域的大量实践案例表明，学员最重要的收获并非全部来自课堂理论讲授，更多来自田野实地调研、同行经验交流、不同国别学员之间的思想碰撞。基于这一认识，我认为相较于传统意义上的“知识转移”，“知识转化”更能准确概括南南研修项目的核心价值：学员归国后带回的并非可直接落地套用的现成方案，而是发现问题的思维意识、跨国产学研协作网络、探索本土发展新路径的行动勇气。 

　　这种双向交流绝非单向的知识输出，中国的学者与发展实践者同样能够从全球南方各国同行的实践经验中汲取智慧。例如科特迪瓦作为全球南方重要农业国，在可可、天然橡胶深加工领域的产业链延伸经验，以及其发展问题专家对南南合作的研究见解，为中国相关产业升级与合作模式优化提供了参考；中老铁路、沙漠光伏电站等合作项目中，老挝、秘鲁等国的本土化实践方案，也为中国对外合作策略的完善提供了鲜活借鉴。只有坚持相互尊重的基本原则，才能推动研修项目的价值升华，构建平等互利的发展伙伴关系。 

　　发展是系统协同的整体工程 

　　发展本身是一项需要统筹兼顾的系统性工程。若农户获得优良作物品种，却缺乏配套灌溉设施与产品销售渠道；若产业园区建成投用，却缺乏熟练产业工人与稳定能源供给——任何脱离配套支撑体系的单点举措，均难以产生实际成效。书中记录的尼泊尔农业升级实践、非洲工业园建设探索均印证了这一规律：交通路网、厂房设施仅仅是发展的起步支撑，配套的人才储备、完整的供应链条、科学的管理体系、本土的技术吸纳能力，才是将外部投资转化为长期经济增长动力的核心。 

　　此外，需要厘清发展、现代化与文明进步三者的边界与关联：经济增长的核心作用是积累发展资源，均衡发展的核心目标是将积累的资源转化为民众可及的发展机会，现代化的核心指向是生产方式与制度体系的系统性重塑，而文明进步的根本落点是实现人的尊严、创造力与归属感。三者并非先后递进的线性阶梯，而是相互交织、协同推进的发展征程。一个实现良好发展的社会，不能仅追求经济体量的增长，更需要实现优质教育供给、民生兜底保障、体面就业创造、本土文化传承、开放自信融入全球体系的综合目标。 

　　制度：愿景落地的依托 

　　制度建设是连接发展愿景与实际成效的核心纽带。诸多国家虽绘制了美好的发展蓝图，却缺乏支撑蓝图持续落地的制度保障。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体系，既需要匹配相应的人才队伍、清晰的权责划分、充足的资源投入，更需要具备自我审视、动态学习的迭代能力。在道路建设、厂房修建等硬件合作之外，南南合作更需推动不同国家机构之间搭建长期稳定的协作关系。单个项目可以改变特定区域的短期面貌，但强大的本土制度能力，能够在项目团队撤离之后，持续推动本土发展变革。 

　　发展源于人，发展归于人 

　　发展的最终落点是人的全面发展，这也是全书内容最具感染力的核心特质。每一位校友的实践故事背后，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公共责任：即将所学知识转化为惠及普通民众的实际成果。一次跨境研修、一次实地调研、一次跨国同行的经验交流，看似是微不足道的事件，却往往成为本土发展变革的重要起点。 

　　当然，发展实践的道路从不会一帆风顺。书中校友归国推进实践的过程中，有人曾遭遇财政预算的刚性约，有行政流程的隐性壁，有民众的不理解，也有固化制度体系的无形束缚。本书对上述现实困境的坦诚记录，有着难能可贵的价值。基础设施与合作协议仅能搭建起合作的基础框架，但不同国家从业者之间的信任联结，无法依靠行政安排自动生成。信任绝非合作中的点缀性装饰，而是支撑合作穿越现实困境、实现长期稳定运转的根本基石。 

　　南南合作：平等互鉴而非授受关系 

　　这一现实逻辑也推动我们重新审视南南合作的叙事体系。传统认知中“捐助方—受援方”的二元分析框架，已无法准确概括发展中国家之间真实的合作需求。中国与发展中国家的合作本质上是平等、自主的南南合作，可持续的发展进步，根植于各国的发展自主权、相互尊重的交往原则、共同探索解决方案的协作精神。中国通过创设总额40亿美元的“全球发展和南南合作基金”，在近60个国家实施130多个涵盖减贫、粮食安全、气候变化等领域的合作项目；截至2024年底，全球发展倡议已动员近200亿美元发展资金，开展1100多个项目惠及多国民众。肯尼亚非洲政策研究所中非中心执行主任丹尼斯·穆内内评价，中国以实际行动助力“全球南方”发展振兴，推动合作共赢，打破了传统的二元合作叙事。 

　　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诉求具有相似性，但各国国情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独特的合作优势。各国无需选择完全一致的发展道路，同样可以实现经验互鉴。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同样遵循这一逻辑：互联互通的基础设施网络为各国发展打开了机遇空间，但交通通道的建成本身不等于实现发展繁荣。基础设施建设必须与本土生产体系、技能人才培育、各国优先发展议程相对接。合作的深入推进，应当不止步于物理层面的互联互通，逐步走向系统性的综合发展；不止步于单个项目的落地，着力培育可持续的本土制度能力；不止步于信息层面的互通，共建共享自主发展能力。 

　　埃及视角：探索适配本土国情的发展之路 

　　作为埃及学者，我长期从事交通领域的研究与实践，我很高兴看到书中收录了埃及校友南希·艾哈迈德·阿卜杜勒加尼《从未名湖到尼罗河：把中国经验运用于埃及》一文。围绕产业集群发展、经济特区建设、棉花全产业链升级、苏伊士运河产业物流潜力开发等主题展开探讨，同时纳入女性就业保障、职业教育发展等民生议题。 

　　审慎思辨：总结经验，更要直面挑战 

　　与此同时，阅读本书的过程中，我们也需要秉持审慎思辨的视角。发展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政策实施遇阻、资源供给缺口、试点成效不及预期都是发展过程中的常见现象。我期待未来能够看到更多坦诚的实践记录：哪些发展经验难以完成本土化适配？哪些实践尝试未达到预期目标？哪些发展举措能够长期产生正向效益？ 

　　我们需要区分发展实践的三层成效：即学员个人能力的成长、单个项目的落地实施、能够沉淀为国家政策的系统性变革。通过持续跟踪评估、坦诚复盘实践中的得失，南南互鉴的经验才更具备可信度，也能够为后续的实践者提供更具实用价值的参考。 

　　未来倡议：构建全球南方实践者共同体 

　　南南学院成立的十年，既是总结既有发展成果的重要节点，也是开启新征程的起点。我期待依托覆盖全球的校友网络，搭建一个持续活跃的全球南方实践者共同体：这一共同体并非简单的校友通讯录，而是协同互助的实践网络，各方联合开展试点探索、共享实践经验，将分散的零散实践案例汇聚为可共享的系统性实践知识库。 

　　评判合作成效的标尺，不应只是会议的数量、宣言的篇幅、报道的数据，而应看各方能否携手破解发展中的现实难题。发展的终极目标始终是人的全面发展：经济增长、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制度完善，最终都要服务于人的尊严保障与发展机遇拓展，推动多元文明共生共荣、各国发展双向赋能。 

　　结语：美好未来需各方携手共同创造 

　　合上本书，一群脚踏实地的发展探索者的身影依然在我脑。世界上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发展蓝图，每个国家都需要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探索符合国情的发展道路。平等的伙伴关系能够为各国拓展发展选择空间，但无法替代各国自主作出发展方向的选择。 

　　发展并非来自外部的无偿馈赠，也不能仅凭一腔热情实现。它需要一代代人，在持续学习、协同协作、试错优化、制度完善的漫长进程中逐步构建。我期待南南合作的下一个十年，能够吸引更多主体投身这项伟大事业。 

　　未来并非静静等待到来的既定终点，而是各国各方携手共创的现实进程。 

　　《中国方案·全球实践：南南合作与发展十年印记》是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建院十周年纪念文集，2026年8月出版中英文版。该书由中国外文局欧非中心策划，外文出版社、欧非中心联合编译出版，收录了42位北京大学南南合作与发展学院校友归国后在各自业务领域运用中国发展理念的实践故事，以亲历者视角讲述中国经验的本土化故事。